故乡的春天

     夜里读了几篇写春的优美散文，那种精神沐浴后的清新，文化饱餐后的余香，一直延续到太阳初升的黎明。这次第，一种强烈的望春情绪像春天的小草一般抬起头来。想起井上靖“过了年，春天就近了；春天近了，等待春天到来的心情便活跃起来”的句子，真不知是他言中了我的心事，还是我领悟了他的心意。

     我仿佛已经嗅出这阳光里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我关于春的遐想便回到儿时故乡碧绿的田野上......

     阳春三月，在我们关中平原上有朴拙的柳笛氤氲而出的一片片绿云，有返青的麦苗从厚厚的雪被下伸展腰肢在柔风里绿缎似的起伏，有小牛悠闲地甩着尾低头啃草，有洁白的驯鸽在晴丽的空中逶迤的哨音，有小姑娘碎小子提了篮夹了铲儿挖荠菜，有金黄的油菜花儿梦一般地铺展她无尽的嫣然......可是真正叫人怀念的并不是这田园牧歌式的风景画，而是春天里可以享受的串串乐趣和种种口福。

     对于小孩子来说，春天有许多实际的好处。首先是囚禁了一冬的筋骨可以美美地舒活舒活了。光着脚丫奔跑在犁过的土地里，摔跤打滚翻跟斗，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提了篮子牵了羊儿去挑野菜。路边多的是打碗碗花：粉的、红的、白的，任你摘任你掐。天蓝地软，由你撒欢。光好玩还不算，更诱人的是春天有许多可以解馋的美食。苜蓿面片和榆钱麦饭是孩子们的最爱。春天新生的苜蓿别说吃，单是看看闻闻人就先醉了一半。苜蓿的叶片圆圆胖胖的，放进嘴里嚼嚼，绵绵的清香沁人心脾。嫩苜蓿剁碎了和进面里擀成面片，调了葱花、辣子、盐和醋吃干面，也可以摔几个鸡蛋花儿下锅做成汤面片，两种吃法都能香死了人。榆钱麦饭是另一道好吃食。榆钱花色黄绿，成串成串、成兜成兜地挂在榆树枝头，惹得孩子们齐齐伸出小手，猴儿一般的小子娃蹭蹭爬上去骑在枝头，捋下榆钱把一张小嘴塞得像青蛙鼓起的肚皮。生榆钱吃上去甜甜的、粘粘的，一股子清香，拌了面粉蒸出来，面香和榆钱的清香合二为一，口感润滑绵长，清爽无比。

     对于大人来说，春天的到来，意味着枯燥乏味的漫长冬季的结束，意味着整个冬天被浆水酸菜咸菜疙瘩麻木了的舌头终于可以尝尝鲜了。香椿炒蛋、荠菜卷子、凉拌嫩菜苔、菠菜绿面、春韭饺子，每道吃食都是可以解馋的美味。春天，把我们的被穷苦麻木了的父辈的心又吹活泛了，他们的心里又生出了希望的绿芽。男人们憋足了劲赶大早起来捡粪，天蒙蒙亮就去开荒耕地，种瓜点豆，种下一家人一年的希望。他们古铜色的脸上又出现了笑意，好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尤其是光景不好的人家，每到春天就拉饥荒，低了头夹了口袋东挪西借，回家免不了发狠地对婆娘娃娃发号施令：“今年都把劲给我努圆了，好好干活，不信咱就咥不上燃面！”

     小孩子不懂日子的艰难，放了学，碗一丢，提个草笼就像撒欢的小牛犊跑到渠岸上玩。天快黑的时候才急忙掐把草儿，心慌慌地跑回家，有时免不了挨几下鞋底。当娘的就来护她的心尖尖，数落男人道：“我娃还小哩，看把你能的，你都十八了还趴在渠沿上吹蛐蛐，我娃长大了还不是能文能武......”一家人就在笑声里有滋有味地吃了晚饭。

     刷了锅碗，喂了猪羊，女人们拿了鞋底坐在门槛上拉话，说的都是新媳妇过门、毛脚女婿拜丈人的细枝末节，或者互相打问今天吃的啥。姑娘爱比谁纳的鞋垫花，谁做的鞋针脚好。要是有谁家的小媳妇抱了胖碎娃来，娃娃的小脸蛋上、手臂上、屁股上定会被一通狂亲，留下一群婆娘的牙印和口水。一群女人就在这一阵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笑声里“吱咕吱咕”地纳鞋底，不到上灯时分“妇女坐谈会”便不散场。

    男人们更喜欢蹴在埝畔上抽旱烟或聚在菜园里有一句没一句地、不紧不慢地聊天。

     我最爱蹲在菜园里听大人说故事拉家常。这菜园对于乡民们来说就好像是公园与酒吧。菜园里有面大炕，有一把滋滋冒着热气的铁壶。大人们坐在炕上、蹲在地上用油黑的瓷碗吸溜吸溜地品浓茶。我更青睐于园里那些胖胖的菜苗，黄瓜和葫芦瓜开的黄花最可人。黄灿灿鲜润润的花把人的眼、脸和衣服都衬得黄亮亮地耐看。我常在心里发急那些刚挂花的菜苗迟迟结不出果来，涎水就悄悄地挂了长长的线滴在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