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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年的光阴,缓缓读罢《唐诗三百首》。合上书页的那一刻,忽然发觉,眼前的世界竟如此之美。
不读书时,世界在眼前;读书时,世界仍在眼前,却添了一层深远的意义——这是我十年晨昏与书相伴,最浅也是最深的领悟。
步入中年,渐疏于人际的稠密交往。书与自然,便悄悄走近,成了我日常最忠实的契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它们陪我走过酷暑严寒,经历风雨阴晴。我舍去了许多喧嚷,却也收获了更丰盈的安静。
北窗下的书桌,堆着散文、小说、传记、诗词、植物图鉴……林林总总,只留一角安放电脑。最常翻的,仍是那本薄薄的《唐诗三百首》。因翻阅太频,封皮早已破损,内页也被我写满密密麻麻的注脚——时代背景、生字拼音、诗句译释,一本薄书,竟读成了厚重三部。
诗之美,在于情真,亦在于言深。千载流转,这些句子依旧鲜活,承载着性灵的飞扬、生命的幽思与历史的回响。你是否也曾因一句诗,迎着阳光开心一整日,或伴着月光沉醉一整夜?是否因一阕词,心生远行的冲动?
我就常常如此。
读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便仿佛已身在江南六月,背着行囊,漫步古镇,静坐石阶,或倚桥远眺。看渔火点缀夜色,看绿萝攀过铁岭关的旧砖,看诗碑静立枫桥苑的葱茏之间。一叶小舟摇过,吴侬软语声中,寒山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水里、风里、云里,更在心底回荡。一人,两人,或三五人,不说话,只静静走在张继笔下诗句铺就的、那一片温婉的夜色里。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每念此句,便心生前往南京的念头。这座城,既有沧桑,亦有温情。南朝钟声已杳,却仍有钟山晚秋、玄武冬雪、秦淮灯影与梧桐绿荫。然而李白的“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又瞬间将人拉回历史的苍茫——昔日繁华,皆归尘土。诗的厚重,正在这一扬一抑之间。
未曾到过桂林,却因韩愈一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早早在心中描画它的模样。从此,心里便种下了桂林的梦。想去龙脊梯田的石板路上走走,亲自看看那如带的水、如簪的山。而真正行走在重庆照母山的幽绿之中,才恍然领会“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的静谧与开阔。那一刻,尘虑尽消,仿佛整座山都在对我轻唱一首无人听懂、却沁透心灵的歌。
人间芳菲,世界多美。哪怕足不出户,诗也在日常处生辉。盛夏窗边一阵风来,便觉是“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俯瞰楼下寂寞花草,似听见低语“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黄昏见落日,便想起“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仿佛看见牧人披着霞光,慢悠悠走在归途;见竹则思王维“独坐幽篁里”,见月则念李白“独酌无相亲”,见水则忆丘为“应是钓秋水”,甚至一把春韭、一场雪、几粒红豆,都能悄然勾出一句诗来。
世界如此之美,美在草木山川,更美在诗句所点亮的心眼之间。当眼前的风物与千年前的诗心悄然相映,寻常日子便泛起了温润的光泽——这或许正是阅读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那么,就翻开书吧,在字里行间,遇见一个更辽阔、更温柔的世界。(乔晓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