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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针脚

来源: 时间:2026年01月08日 浏览次数: 【字体: 打印

       这大约是一年光景里最温柔的一刻了。西天的云,正燃烧着最后的辉煌,金红、橘黄、绛紫,一层一层,像谁将一整匹华美的锦缎往灰蓝天幕上铺展,却又中途停手,任那璀璨的边缘渐渐溶进将合未合的暮色里。光线斜斜切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暖融融的印子。空气里看得见微尘浮游,懒懒的,带着一年将尽的、坦然的倦意。
  我便知道,那看不见的“年”,又悄无声息挪到了门槛边,一手挽着旧岁的衣袂,一手已怯怯地,要去叩新岁的门环了。
  回眸处,那被唤作“二〇二五”的三百多个日夜,已退成一卷长长的、尚带温热的画轴。展开来,起初是密密的,纷繁的,满是鲜亮的油彩与迅疾的笔触——似乎还能听见春朝第一声鸟啼划破料峭;仿佛还能触到盛夏午后,那疾风暴雨般的喧嚣。日子是拥挤的,一件事赶着一件事,一个念头追着一个念头,像一列永不停歇的夜行车,窗外的灯火连成流动的光带。我们被时间的速度裹挟,有时兴奋,有时昏沉,只顾奔赴一个个或远或近的站台。
  但此刻回望,所有的奔走与喧腾,竟都奇异地沉淀了、安静了。真正留在心底的,并非宏大的叙事或确凿的荣光,倒是一些极纤细、极偶然的瞬间,从记忆深潭浮上来,闪着幽微而确凿的光:是某个深夜工作,蓦然抬头,与一轮清冽的、不说话的满月打了个照面;是陌生街角,一阵不知名的花香忽然缠住脚步,让人惘然立了好一会儿;是某一日望着轨道上驶过的高铁,心头无来由升起的一阵静定欢喜……这些,才是我的二〇二五真正交付给我的。它们渺小如尘,却有着千钧的重量,压住了岁月的浮皮,让我触摸到生活粗粝而温暖的质地。我恍然觉得,我们一路跌撞寻觅,或许并非为了抵达某个遥远的终点,而只是为了在这些看似无用的停留与感受里,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爱着”,还“痛着”,还对这人世怀着无穷的眷恋与好奇。
  旧岁将辞,总有些什么是必须留下、必须告别的。那或许是一种曾深信不疑的执念,像一件过于紧仄的旧衣,如今不得不脱下,肌肤骤然接触空气,有些凉,却也有一阵轻松的战栗;又或许是一段已然走到尽头的缘分,无须怨恨,不必惋惜,只像两片曾在风中并肩的叶子,终于到了各自飘零的时辰,互道一声珍重,然后静默旋入不同的土壤。还有一些无谓的负气,一些自扰的忧烦,就让它们随这晚风散去吧。打扫心房,原是和打扫屋宇一样必要的年节功课。空出地方来,才好容受新的光、新的风、新的人。
  于是,眼光便不由得向前望去,望向那尚在雾霭之后、名唤“二〇二六”的未知。心头是惴惴的,却也有压不住的、鲜嫩的期盼,像孩童隔着厚厚的棉袄,去捂一颗初得的、还不知滋味的糖。我不敢奢求它一路坦途、繁花似锦——那未免太贪,也太轻飘了。只愿它容我继续“生长”,像一棵树,不求一日参天,但求根须能再往下探一寸,去汲取幽暗深处的养料;枝叶能再往外舒一点,去承接更广的风雨与阳光。愿我有勇气,尝试一两件真正“害怕”却心向往之的事——学一门生疏的技艺,走向陌生的远方。也愿我有更多的耐心与温柔,去倾听,去理解,去爱具体的人,做具体的事,而不沉迷于虚无的口号。
  新岁的希望,往往是朴素而微小的。愿爱我与我爱的人,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安稳的春天;愿每一份诚实的劳作,都能得到岁月公允的酬答;愿在人群里偶尔感到孤独时,抬头能望见同一片让人心安的星辰。至于我自己,则愿能保存这一点岁末黄昏独坐的清醒,既不忘却来路的曲折与馈赠,也不恐惧前程的苍茫与挑战,只稳稳地,呼吸在这新旧交替的缝隙里。
  窗外的夕阳,终于燃尽了最后的光华。天地间霎时被一种澄澈的、渊默的蓝灰色充满。远远近近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千盏,万盏,温暖而坚定,仿佛大地在夜幕上扎下的金色针脚,要将旧年与新岁稳稳缝合。风也渐渐息了,万籁趋向沉静,在这岁末的黄昏里,我仿佛能听见时光那巨大齿轮缓缓转动的声音——它正庄严地,一寸一寸,移向那即将到来的交接之处。
  我起身,没有开灯,只在渐浓的夜色里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笔,郑重地,在第一行写下:
  “愿新岁,灯火长明,晨光常新。”(熊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