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EN
???
当前位置:首页 > 详情页

地底追光

来源: 时间:2026年02月05日 浏览次数: 【字体: 打印

  “在新闻里看到那些穿山越海的超级工程时,我总在想,是谁在默默推动这一切?”如今回想自己的选择,我依然心潮澎湃。“我不想只做报道故事的人,我更想成为创造故事的人。”

  我叫潘成林,一个“弃笔从戎”的00后。两年前,我从新闻传播专业毕业,没有走进想象中的明亮编辑部,而是背起行囊,转身奔赴山野,一头扎进了大地深处。我的新“办公室”,在距离地面二十多米、终日轰鸣的隧道掘进面上。

  沿着颤巍巍的梯笼向下,城市的喧嚣被一层层隔绝。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夹杂着泥土与岩石最原始的气息。当双脚终于踏在基坑底部,抬头望去,一台代号“通达号”的TBM掘进机,如钢铁巨龙般横亘眼前。6.49米的开挖刀盘沉默矗立,却仿佛蕴藏着破山穿石的伟力。站在它之下,人渺小如蚁,心神却为之震撼——那是一种被科技与工程之伟岸彻底征服的悸动。

  起初,我在项目部的综合办公室整理资料、撰写报道。这份工作,成了我窥探这个陌生世界的窗口。一有空,我就凑到技术员身旁,听他们讨论“刀盘扭矩”“盾尾间隙”“同步注浆”。晚上回到宿舍,便一头扎进《TBM操作与维护》这类天书般的教材。那些艰涩的术语,渐渐在脑中清晰、连结,拼合成这条“钢铁巨龙”的筋骨与血脉。

  2025年7月,项目左线即将始发,掘进班组人手告急。我鼓起勇气,找到项目经理申请调往一线。

  “你?一个学新闻的,能摆弄明白这铁疙瘩?”他打量着我,满眼怀疑。

  “让我试试。不行,我再回去。”我的回答虽欠底气,眼神却恳切。

  第一次实战来得猝不及防。那是一个不足两平米的密闭操作室,四块屏幕数据闪烁,上百个按钮旋钮令人目眩。我战战兢兢地坐下,“紧张得不知该看哪里、按哪里”,更不知一个技术人员此刻真正该思考什么。

  设备启动的瞬间,轰鸣如巨兽咆哮,吞没一切声响。我的心跳如擂鼓,掌心沁汗。刀盘转动,TBM缓缓前推,心跳声、轰鸣声、运载管片吊机的警报声……无数声响混合着涌上脑海,让我有一瞬的恍惚。

  “盯紧速度,注意扭矩!”带我师傅在一旁喝道。

  这次狼狈的“首秀”没有击垮我,反而点燃了某种斗志。我成了师傅身后最“黏人”的尾巴,下班后宿舍墙上贴满了TBM系统图,连梦里都在背诵操作流程。

  真正的考验很快降临。我们遭遇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强风化岩层。掘进参数疯狂跳动,刀盘扭矩剧烈波动,盾尾间隙飘忽不定。

  我主动加入了攻坚小组。驾驶室成了“炼丹炉”,气温39摄氏度,湿度超过70%。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工服湿了又干,凝出白霜。这里没有阳光,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耳边是永不停歇、足以淹没一切思考的轰鸣。我紧盯着屏幕上每一个跳动的数字——刀盘扭矩、注浆压力、姿态偏差——目光在汗水中逐渐淬炼得锐利而坚定。

  短暂的休息时,我们挤在狭窄的角落,就着矿泉水啃干粮,用蓝牙音箱大声播放流行歌曲,试图在机械的咆哮中,抢夺一丝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那些时刻,歌声混着汗水,成了地底最珍贵的慰藉。

  长期的一线浸泡与理论学习,竟让我的新闻专业背景意外生辉。我习惯性地记录、分析、寻找数据背后的逻辑。我不再满足于执行指令,开始追问每一个参数调整的“所以然”。

  在一次穿越高风险破碎带时,我注意到刀盘扭矩的曲线出现一种异常的“温柔脉动”,与硬岩掘进时的剧烈抖动截然不同。结合翻阅过的地质简报与过往数据日志,一个判断悄然浮现:前方可能存在未探明的软弱夹层。

  我找到技术负责人,有些忐忑地建议:“是不是该降低推进速度,增加豆砾石注入量?还得特别注意盾尾上部的间隙。”

  几位老师傅相视一笑,那眼神我懂:“这书生,又开始纸上谈兵了。”但负责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按小潘说的,调整试试。”

  随着掘进继续,渣土性状与参数反馈逐渐印证了我的预判。自那以后,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那个曾被疑问“能不能吃苦”的办公室小潘,开始悄然赢得信任。

  在这个行业,精度是尊严,毫米是尺度。设计允许轴线偏差5厘米,但我们的内心标尺是5毫米,甚至更少。我对精度有种近乎偏执的追求。每天开工前,必须亲手测遍八个点位的盾尾间隙;掘进中,我的眼睛仿佛长在了姿态偏差数据上。我常对新来的兄弟说:“在这里,我们是用毫米丈量世界的人。”每当完成一环,看到偏差值被稳稳锁在极小的绿色区间,那种由心而生的踏实与自豪,无以言表。

  如今,我已能独立驾驭这台“钢铁巨龙”,它在我的操控下向前掘进了超过1400米。有时,我仍会想起在校园里采访写稿的时光。但笔下的万千故事,都比不上此刻正亲手铸造的这一个。我从未放弃我的专业,只是换了一种更滚烫的方式去“记录”和“表达”——用汗水,用专注,用毫厘不差的轨迹,在深邃的地底,书写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基建诗行。

  当最后一层岩壁被打破,光芒骤然涌入的瞬间,那不仅是一条隧道的贯通之光,更是一个“弃笔从戎”的00后,用青春在黑暗中为自己掘出的生命之光。我和我的“巨龙”,将继续以毫米为单位,朝着下一束光,坚定掘进。(潘成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