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如墨，塔吊上的探照灯将空气照得澄澈透亮。我合上最后一本验收资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办公桌上的全家福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晕。照片里父母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贴满春联的房门，父亲的笑容比门上的“福”字还要灿烂。

  打印机“咔嗒”一声，吐出土方开挖的日报表。这声音让我想起老家灶台旁的擀面杖声，母亲总爱在冬日里包饺子，面香裹着馅料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现在我的“灶台”是这间板房办公室，烹制的则是钢筋混凝土陷的“饺子”——看着基坑一天天成型，那份成就感竟与儿时等待饺子出锅的期待如出一辙。

  保温杯里的枸杞茶冒着热气，这是项目部发的劳保用品。我啜饮一口，忽然想起父亲常说：“冬天补得当，一年不受寒。”如今我在建设工地上“进补”的，是实打实的施工经验。电脑屏幕上的BIM模型正在旋转展示，那些线条渐渐勾勒出住宅楼的轮廓——或许后年春节，就有家庭在这里面团圆。

  思绪飘摇间，夜风渐起，拍打着办公室的窗棂。我朝玻璃呵一口气，像童年常做的那样，用手指画了张笑脸。工地的照明灯穿透夜色，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跟父亲去赶集，他指着集市上的人流说：“看，你也能在这么多人里走出一条路了。”

  整理明日检查材料时，一张基坑监测数据表吸引了我的注意。曲线图上扬的线条，记录着这个月来土方开挖的进度。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天记录的每一个数据，都是在为千万个家庭筑造遮风挡雨的家园。就像父亲当年一砖一瓦垒起家里的灶台，现在的我，也在用测量仪和图纸，搭建着别人的团圆梦。

  夜班工人的说笑声从窗外飘来，他们正在检查施工设备。我起身加入他们，工具碰撞的声响，和记忆中老家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奇妙地重叠。夜风拂过安全帽，带来一丝凉意，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回到办公室，我将全家福朝明亮处挪了挪。相框边，新绘的施工进度表舒展如蓝图。两件本不相干的物品，在这个夜晚默然对话——我们在为他人筑家之时，亦在为自己的归途铺路。恰如父亲朴素却坚韧的信念：“好日子是干出来的。”

  这个普通的冬夜，混凝土在暗处悄然凝结，思念在静中暗自生长。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我们又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书写建设者的春天。（韩子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