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EN
???
当前位置:首页 > 详情页

冰峰下有暖粥

来源: 时间:2026年02月05日 浏览次数: 【字体: 打印

  寒风裹着松涛掠过钢筋水泥的施工现场,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勾勒出银亮的轮廓,像一帧静默的剪影。手指翻过日历——农历十二月初八,“腊八”两个字蓦然跳进眼里。一瞬间,鼻腔突然涌上一股熟悉的甜香——那是福建宁德老家灶间,母亲砂锅里红枣与桂圆慢炖出的、缭绕不散的香气。

  这是我毕业后来到雪域高原的第一个腊八。初到项目时,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与胸闷尚未消散,便一头扎进了项目后勤保障工作中。整理文件、协调物资、记录建设者的日常,忙碌让乡愁暂时蛰伏。直到前几日采购物资时,在超市货架上看见糯米与各色干果,记忆的闸门才轰然打开。

  家乡的腊八,是从天色未明时的灶火开始的。母亲总说:“粥要慢熬,日子要细炖。”她将糯米、黑米、红豆等十几种食材仔细淘洗,连同红枣、桂圆、核桃、白果一并投进砂锅。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蒸汽顺着锅盖边缘袅袅溢出,那甜润的暖香便浸透了整座老宅。小时候,我爱蹲在灶边,看母亲用长勺缓缓搅动锅底。坚硬杂粮在文火中渐渐化开,变得绵软而交融。

  母亲还会做“狮果”:脆枣去核烤干作狮身,半片核桃仁当狮头,桃仁为脚,杏仁做尾,以糖浆轻轻黏合,最后庄重地置于粥面。“狮果镇邪,粥到福到。”她一边摆弄,一边低声念着吉话,眼里映着灶火,也盛满对来年静好的祈愿。

  这些记忆,在高原的朔风里愈发清晰。项目上的建设者大多已大半年未曾归家。他们中,有鬓角染霜的老工程师,每日仍进隧道查验工程质量;有脸庞晒得黝黑的年轻技术员,对着测量数据时眼睛总是发亮;还有食堂的阳师傅,天不亮就起身,变着花样给大家改善伙食。望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一个念头悄然萌生:何不煮一锅腊八粥,让这缕熟悉的暖香,慰藉四方乡愁?

  腊八当日,阳师傅一听便爽快应下。工地食材虽简,糯米、红枣等基础皆有,他翻遍库房,竟也凑出不少花样。同事们听后纷纷帮手——拾柴、洗锅、备料,我凭记忆写下配方。大铁锅架起,柴火噼啪燃旺,水滚了,各色谷物干果徐徐投入,渐渐在翻腾的水花中舒展、交融。我搅动着粥底,向大家说起老家的习俗:“闽地的腊八粥,总要凑足十八样干果。这会再做我最喜欢的‘狮果’给大家尝尝!”说着便拿起备好的红枣与核桃,凭着记忆拼凑。没有糖浆,便用少许粥汤替代;形状虽朴拙,但当那只略显憨态的“高原狮”浮于粥面时,周围还是响起了阵阵赞叹。

  午时,粥成了。稠厚的粥汤泛着琥珀似的光泽,舀起一勺,红枣桂圆隐约可见。入口软糯香甜,带着柴火特有的暖意。众人围坐,捧着碗小口啜饮,额角渐渐沁出薄汗。“这碗下去,浑身都暖透了,”阳师傅抹了抹嘴角,“像家里煮的,踏实。”话题便随着粥香荡开——天南地北的腊八习俗各不相同,搅团、羊肉汤、腊八面……说着不同的风味,咽下相似的乡愁。

  我将“狮果”分给大家,人人接得郑重。问起寓意,我解释:“在福建,接过别人递来的粥,便是‘接福’。今天大家互相递粥,就是把福气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饭后,给母亲拨去视频。屏幕那头,她正守着家里的砂锅,热气氤氲,与工地食堂的光景遥相呼应。“妈,我们这儿也煮了腊八粥,还做了狮果。”我把镜头转向桌上的碗。母亲笑了,眼角的纹路温柔地漾开:“好,好,粥到福到。你们在高原要照顾好自己,要平安。”她鬓边的白发在镜头里格外显眼,我鼻尖一酸,悄悄别过脸去。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远处雪山沉寂,隧道口灯火通明。这条通往远方的天路,凝结着无数远离故土的身影、早生的华发、晒裂的皮肤,也沉淀着无声的坚守。夜色渐浓,工地灯光次第亮起,寒风里依旧缠绕着一丝微甜的粥香——那是腊八的味道,是乡愁,也是温度。

  雪域高原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一碗暖粥,足以抵御所有严寒。愿这粥香伴着雪山的星光,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愿这乡愁化为奋进的力量,让我们在高原上书写属于建设者的篇章。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粥”全如意,愿远方的亲人平安康健,愿这条承载着希望的天路,早日贯通,将福气与温暖送到雪域高原的每一个角落。而我,也会接住这份来自高原与家乡的双重福气,在岗位上脚踏实地,不负韶华,不负这碗跨越千里的“腊八香”。(张务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