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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过处——重读陈忠实获茅盾文学奖长篇小说《白鹿原》有感

来源: 时间:2026年04月16日 浏览次数: 【字体: 打印

  陈忠实先生笔下的白鹿,是一头兆示祥瑞的精灵。它从原上跑过,祸乱乡野的毒虫害兽尽数敛迹,黄瘦的麦苗一夜之间蹿成了油绿的浪,连那贫瘠的土地都似乎有了灵气。

  我第一次读到《白鹿原》,是在南方潮湿的雨季里。那时候,白鹿原上那些挺直腰杆活着的人们,离我很远。我以为那只是一部小说,是别人的故事,是渭河平原上一曲已落幕的秦腔。

  直到2024年5月27日。我是乘坐动车出发的。从泸州到保定,一千多公里,动车跑了九个钟头。窗外的山慢慢矮下去,蜀地的峰峦叠嶂像一卷被缓缓收起的画卷。山替我挡了二十多年的风,也挡着我往外看的眼睛。到了河北,什么都没有了。天压得很低,地铺得很开,我站在张登镇那栋空荡荡的五层民房前,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扎。项目部租下了这栋楼。我要在一个月里,把它变成能住五十个人的家。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见风从平原上刮过来,呜呜地响。也是在那天夜里,我重新翻开了《白鹿原》。

  “这原上出现过一只白色的鹿,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可我什么精灵都看不见。只有清单上的数字,只有施工的噪音,只有我一个人,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陈忠实先生是陕西人。他生在灞桥,长在西蒋村,高考落第后回乡当农民、做乡村教师,大半辈子泡在沉默的普通人中间。他写《白鹿原》,写了六年,说这是要“垫棺作枕”的书。一个作家,把命押在一本书上。1997年,这部耗尽他毕生心血的巨著获得了第四届茅盾文学奖,这是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学者范曾评价说:“陈忠实先生所著《白鹿原》,一代奇书也。方之欧西,虽巴尔扎克、斯坦达尔,未肯轻让。”西方学者同样认为,它比之那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并不逊色。

  我以前不理解这种“押命”式的写作。直到我在冀中平原上,也开始了自己的“三年”。

  七月,麦收时节,雨也跟着来了。唐河涨水,漫水路被淹,村民的麦子收不进来。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我们一遍遍解释、保证、回访。电话那头的人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们,但得把那些火气和怨气全都接下来。

  《白鹿原》里说:“白鹿原在劫难逃,但毕竟会尘埃落定。”是的,尘埃终会落定。但尘埃落定之前,你得站在那儿,用你那点力气,顶住所有的风。我那点力气,只有一百五十三厘米高。可我要面对的,是整个项目的员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琐碎。

  有人说,《白鹿原》写的不是英雄史诗,而是普通人怎么在一片土地上活出根来。白嘉轩、鹿子霖、朱先生、田小娥……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但他们真实地活过,真实地痛过。白嘉轩的腰杆被土匪打断过,但他从来不折。我常想,一个普通人在这世上的活法,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不被压,而是压了之后还能慢慢直起来。

  2025年,项目进入施工高峰期。土方开挖、堤身填筑,二十余座桥梁同时施工。办公室主任的职责从临建筹备扩展到内外沟通,和地方打交道,和村民打交道,和各个作业队打交道。每一次提心吊胆中,我们扛住了省检、国检。

  陈忠实先生在《白鹿原》里写过一个细节,我反复读了很多遍:“一个脸相宽褶的人,他落满风尘粗粝的肖像,岁月的烙印嵌在高大背影上。”他不是在写小说家,他是在写白鹿原上那些沉默的、扛着日子的人。

  我不是小说家,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但我在冀中平原这片土地上,用三年时间,也留下了粗粝的脚印。那些脚印不深,风一吹就浅了。但是我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白鹿原》里,朱先生说过一句话:“好饭耐不得三顿吃,好衣架不住半月穿,好书却经得住一辈子诵读。”

  我是在唐河的堤坝上真正读懂这句话的。2025年冬,项目进入收官阶段。七十八公里的堤顶路基本硬化完成,堤防加高培厚,主河槽疏浚,桥梁基本通车。每次下雪,我喜欢独自走上刚修好的河堤。白雪皑皑,唐河静静流淌,两岸农田一望无际,远处的村庄静谧而缥缈。

  我忽然想起那只白鹿。它来过,留下踪迹,然后消失。而我们在书外,用两三年时间,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什么。

  是堤,是桥,是闸,是路。但不止这些。还有那些日夜,那些汗水,那些孤苦,那些双脚泥灰的岁月,那些深夜加班的灯光,那些从四川带来的冷吃兔和泡菜,那些和放羊的村民蹲在路边聊天的下午。

  白鹿原上,“一些人执掌牛耳,叱咤风云,一些人被侮辱或被损害。”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在两端,只是在中间走着。在自己的岗位上,一路酸甜苦辣,品味岁月的咸与淡。

  这三年,我在这条河边,在这片平原上,在这个项目里,把自己重新活了一遍。四川的山教我依靠,河北的平原教我站立。那些跨过的山,那些越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都是这本书和这片土地一起给我的。

  《白鹿原》里,朱先生说:“你画的是一只白鹿呵。”我不知道我画的是不是白鹿。但我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画。画蓝图、画堤防、画桥梁,也画自己。画那个彷徨的外乡女人,如何一步一步从广州走到河北,在基层项目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上走过八年的风风雨雨,在河北这三年不断的调整和适应里,我找到了我自己。

  《白鹿原》结尾写:“白鹿跑过以后,有人在田坎间发现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

  我不知道我们跑过以后,留下了什么。可能是那些堤,那些桥,那些路。可能是一个女人三年的青春。可能是当洪水再来时,冀中平原这片土地可以安然无恙。也可能什么都没留下——风一吹,像沙尘一样散了。

  但站在河堤上,我曾经走过。

  散不散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三年,我真的站在这里过,真的在雪地里走过,真的把自己的一千多个日夜,埋进了这条河的堤坝里。

  河会流,人会走,但堤坝会一直在这里。就像《白鹿原》会一直在书架上,等着下一个在异乡夜里翻开它的人。就像中铁二局那面“开路先锋”的旗帜,会一直在风里飘着,等着下一批扛着它往前走的人。

  而我,在回去的路上,心里装着一千多公里外的热土,也装着那本书里上千百年的沧桑。

  那只白鹿,其实从来没有消失。它跑过的地方,会长出庄稼,会立起堤坝,会让一个普通女人在平原的风里,站成自己的模样。(唐兴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