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小时候放学,我最羡慕那些走向地铁站的同学。他们拐进校门外那个岔路口,背影就消失在另一条轨迹里。我家离学校不过几条街巷,步行可达,是不用乘车的。对年少的我来说,“地铁站”是个神圣的词,静静悬在三公里外,藏着我触不可及的远方。
那时的天地,狭小又具体,是公交车窗一格一格框定出来的风景。而地铁,是电视画面里一闪而过的银色列车,是同学们口中“出站便是繁华商圈”的秘境。我对“那个更快世界”的想象,总是停在站台边沿,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
后来,城市脉络不断延伸,地铁终于修到了家门口。第一次走下那段台阶,凉风混着一股特别的气味扑面而来。闸机“嘀”的一声,清脆利落,它不说话,却能把城市一下子拉近。那些地图边角上的名字,忽然就成了周末随时可赴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地铁只有明亮、整洁、顺畅的一面,直到大学研学期间,我有幸走进在建的地铁隧道,看见了它不为人知的背面,彻底颠覆了过往的认知。
这里没有光洁的瓷砖墙面,没有明亮的灯光站台,只有裸露的水泥岩壁、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细碎的尘土在探照灯的光束里肆意飞舞。巨大的机械轰鸣灌满整个隧道,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钢铁的铁锈味,空气粗粝而滚烫。工人们穿梭在昏黄的临时灯火中,安全帽遮住大半面容,唯独一双双眼眸,清亮坚定,穿透漫天尘埃。
我伫立原地,久久无法挪步。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城市里每一趟平稳飞驰、洁净准时的地铁,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从这片幽暗混沌、机器轰鸣的地下深处,慢慢耕耘、慢慢生长出来的。
岁月辗转,如今我成为中铁二局电务公司的一名见习生,揣着纸笔、挎着相机,再次走进地铁的“背面”。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匆匆驻足的旁观者,而是扎根现场、记录耕耘的亲历者。
第一次下到作业面,是为了去采集宣传素材。那是盛夏,隧道里像个密不透风的闷罐。穿过长长的施工通道,轰鸣声重新把耳朵塞满。昏暗中,一位年轻人盯着一台设备,手电的光束像剑一样,劈开浮动的尘埃。汗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我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出去,被汗水浸透的脖颈,全神贯注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周遭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那一刻仿佛退得很远,一种由极度专注而生出的、沉甸甸的寂静,包裹着那束光下的一小方天地。
“咔嚓”——快门声很轻,却在我心里撞出重重的回响。虽然我无法亲手接好那根最关键的线路,但我的镜头和文字,或许可以去理解那沉默的眉头为何而蹙,去讲清楚地铁背后的点点滴滴。
后来,我记录了更多的人。记录过在烈日中沿着高速公路巡检、脸被晒得通红的技术青年;记录过在成堆的报表与数据里,为一线项目精打细算、抠出效益的“铁算盘”。我的镜头与文字,渐渐装下了许多张不同的面孔,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
还记得那条新线通车时,我又站在了站台上。站厅崭新,亮如明镜。来看新鲜的人们笑着,孩子们跑着,光滑的地面上响起清快的脚步声。我没有上车,就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那个年少在校门口遥望远方的小女孩,那个初次探访隧道、满心震撼的学子,如今终于站在了憧憬的终点,也站在了耕耘的起点。
我的脚下,没有亲手铺设的轨道,也未曾调试过一台设备,但我的脑海里、镜头里、文字中,永远留存着隧道深处最动人的耕耘图景。列车缓缓进站,熟悉的鸣响如期而至,人们携着各自的期许与故事,奔赴下一程山海。我举起相机,将一张张明媚的笑脸、一个个奔赴远方的身影,尽数定格。
我不再只是那个追着光跑、搭乘光去远方的孩童了。如今的我,步履坚定,走向光影的源头,走到它诞生的那一小片嘈杂与昏暗里,去做一个安静的传光人。我想把地下的汗水与坚守,酿成有温度的字句;把无声的耕耘与坚守,写成能被看见、能被读懂的故事。
当列车关上门,稳稳驶入幽深的隧道,我知道那黑暗的尽头,还有无数的光正在被点亮,还有无数的故事,正等着被下一班列车运抵天明。而我,就站在这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等着它们到站,等着把它们,说给你听。(李艳岚)